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赵娜
2026年5月,一颗算力卫星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功升空。
卫星进入预定轨道后,地面团队收到回传影像。对鸿钧新能源来说,这意味着,其异质结电池产品正式进入真实太空环境,并获得初步验证。
鸿钧新能源2023年2月成立,为珠海当年重点立柱项目,成立两月即启动建厂,同年完成投产、出货和销售。
其创始人姜庆堂,上世纪80年代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后通过李政道发起的CUSPEA项目赴美留学并在美知名半导体企业工作,2001年回国参与中芯国际建设。
2007年前后,姜庆堂转行,深耕太阳能光伏行业。与他同行的,是曾在中芯国际共事、相识二十余年的老同事——张德磊、王海君。
多年之后,这支带有半导体底色的团队齐聚珠海,将异质结(HJT)光伏电池作为创业方向,奔向星辰大海。
7月,鸿钧新能源联合创始人兼CEO张德磊、联合创始人兼高级副总裁王海君,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
聊起从半导体转型做光伏,王海君没有讲宏大的产业故事,而是从一片硅片说起。
“做半导体时,我们是在晶圆上做成上百亿个精细微观器件单元;做光伏,看上去是在一张更大面积的硅片上做光电转换单元。把微观尺度里的东西放大,有它自身独特的要求,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王海君说。
姜庆堂、张德磊和王海君,都出身半导体行业。谈到一项工艺,他们很快想到风险可能在哪里;说起一条路线,也大概预判得到将在产线上遇到什么问题。
他们深知,薄膜怎么沉积,界面怎么控制,设备和工艺如何配合——这些问题听起来细碎,却决定着一条技术路线能不能量产。
2023年前后,光伏行业正处在技术切换和产能扩张周期中。TOPCon快速成为主流路线,大量资本和产能向其集中。
鸿钧新能源没有选择走最拥挤的那条路,而是押注更为领先的异质结赛道。
简单理解,异质结是一种更强调低温工艺和高转换效率的光伏电池技术。它最早由日本三洋公司发明,此后在光伏产业得到持续验证,具备高双面率、低温度系数和薄片化潜力,被认为与钙钛矿叠层等下一代技术有更好的兼容性。
对一家新公司来说,选择这一技术路线,意味着更复杂的量产考验。
异质结的想象空间大,但只有被做成稳定产品,才有意义。设备投入、银浆消耗、工艺窗口、量产成本,都要一项项解决。
姜庆堂团队创业之初就决心不走复制路线,而是在异质结低温技术平台上,持续向更高效率、更薄硅片和更复杂应用场景延伸。选定方向之后,鸿钧新能源很快把目光投向地面之外的场景。
“地球表面能够承载的光伏安装量终究是有限的,太空会成为一个新的场景。”王海君说。
过去,太空光伏是一个小众话题。由于发射成本高,在轨验证周期长,任何被送上天的产品,都必须承受严苛的考验。
面向太阳翼应用的产品研发,也并非在既有产线上做几片样品那么简单。
张德磊告诉记者,鸿钧新能源一直做的是N型异质结产品,而太空应用需要切换到P型路线。这不是在原有产品上小修小补就行,而是涉及进一步减薄硅片、调整膜层、优化电极和封装匹配,才能适应太空复杂的应用环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换句话说,团队不仅要投入研发人员探索新的技术工艺路径,产线也得在特定时间窗口停下来,以配合测试。
鸿钧新能源面向太空光伏场景的第一批送样,始于2025年上半年。
此前,其太空P型产品制造经验有限,前两批样品测试结果并不理想。团队不断调整工艺,一次次地送出样品。
到第四批样品时,结果仍未达到预期。
到了这时,继续送样,意味着无预期时间表地投入研发资源,产线必须在某个窗口期停下来。
产线时间本就是成本,研发试错有可能影响交付节奏。更何况,面向太空的产品验证,尚无一套可以参考的成熟标准。
对一家仍在创业期的制造企业而言,这不是一道纯技术题。
“得知第四次测试的结果仍不理想时,大家已经崩溃了。”王海君没有回避当时内部讨论的激烈程度,“每换一个参数,之前所有工作都要重来。专门买的配套设备,也可能要重新调整甚至报废。”
姜庆堂提出,鸿钧的核心是研发,是持之以恒的技术投入。在他的坚持下,研发团队重新调整研发方向,陆续制造出第五批和第六批样品送样,终于获得成功,实现鸿钧太空电池随算力卫星升空。
回到地面,鸿钧新能源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激烈的光伏市场。
“我们希望把技术做到最领先,而不是把产能做到最领先。”王海君对记者说。
对一家新公司来说,产能怎会不重要?
产线要转起来,订单要交付,客户要验证,团队也要靠真实收入穿越周期。尤其是在光伏周期低谷,一家制造企业难以靠技术和理想支撑自己前行。
王海君强调的,可以理解为一种排序。
地面市场,是鸿钧新能源的基本盘。常规组件、电站和分布式项目,支撑着产线运转和客户验证。中东、非洲等高温、高辐照地区,也为这家珠海太阳能电池和组件生产商提供了差异化的应用场景和商业市场。
做太空光伏产品,更难,也更有想象空间。短期内,它未必会像地面组件一样快速放量,但只要通过在轨验证,与下游卫星和太阳翼客户形成稳定合作,其商业壁垒就会更高。
与此同时,鸿钧新能源也在关注BC、HBC以及与钙钛矿、砷化镓叠层相关的下一代技术。
从N型到P型,从地面到太空,从异质结到BC、HBC和叠层,这支团队要解决一连串技术与工程难题。
这也是高端制造创企最真实的写照。实验室、产线、市场,一项技术能不能跑出来,产品性能够不够稳定,客户愿不愿意验证,没有哪个答案会提前写好。
从中芯国际到光伏产线,从珠海工厂到近地轨道,姜庆堂和他的伙伴们选择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对鸿钧新能源来说,那组来自太空轨道的回传影像,只是验证了一个事实:产品已经进入真实太空环境。
接下来,更现实的考题在地面和太空同步展开。地面市场要支撑产线,海外场景要验证产品,光伏上星也要从一次技术验证,走向稳定交付和持续订单。
这或许是“不争产能争技术”背后的真正要义。
产能是制造企业活下来的基础。能否在下一轮竞争中留下来,仍要回到技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