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项会将生理与心理推到临界点的活动，登山或许最能代表人类对自身边界的极限追求。
由于地球的赤道膨胀效应，位于厄瓜多尔的钦博拉索火山（Chimborazo）顶峰是地球表面距离地心最远的点，甚至比珠峰山顶还远约 2.1 公里。1880 年 1 月 4 日，英国登山家爱德华·温普尔（Edward Whymper）与两位意大利向导一起，完成了钦博拉索的人类首登，这也是现代登山运动中，人类首次站上 6,000 米以上的山峰。
然而 146 年后，这样的故事不再只属于人类。
2026 年 6 月上旬，一台名为边巴（Pemba）的人形机器人穿着登山外套，用 16 个小时“走”过人类登山者的路线，站在钦博拉索海拔 6310 米的山顶上。
（来源：X@pabloberlangab）
当一具不惧严寒风雪、无需氧气和意志力的硅基躯壳向登山发起挑战，曾经人类眼中极具英雄主义的登顶叙事是否变了味？
机器人登山，怎么实现？
过去几年，机器人被推入了一个个曾经只有人类参与的运动场。4 月，北京亦庄半程马拉松暨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鸣枪开跑，300 余台人形机器人参赛，最终角逐出的冠军，成绩比人类男子半马世界纪录快了近 7 分钟。
2022 年 1 月，在海拔约 1,098 米的埃策尔山（Mount Etzel）上，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机器人系统实验室开发的四足机器人 ANYmal，自主完成了全长 2.2 公里、垂直爬升 120 米的野外徒步路线。
图 | 正在登山的ANYmal 四足机器人（来源：ETH Zurich）
在这次开创性的尝试中，沿路的碎石、陡坡、软土等都是需要机器人克服的挑战。为此，研究人员开发了视觉感知与本体感觉（触觉）的融合技术，当视觉信息不可靠时，机器人能靠“脚感”调整步态，徒步全程没有摔倒或失步，总耗时 31 分钟，比人类徒步者的标准用时快了 4 分钟。
6 月 5 日，美国初创公司 Geologic Dome 将一台改装过的宇树 G1 人形机器人送上了厄瓜多尔最高峰的顶端，他们给这台机器人取名为边巴·何塞·拉尼（Pemba José Lani）。其中，Pemba 是夏尔巴语中的“周六”，代表它出厂的日期；José 取自厄瓜多尔最常见的男性名；Lani 则是夏威夷语中的“天堂”。
Pemba 名字中的三个单词，正好对应了团队的“三冠王”计划，他们想让边巴依次登上按地球半径定义的最高山（钦博拉索）、按绝对高度定义的最高山（夏威夷莫纳克亚山，位于海底的山脚到山顶高差一万余米），以及按海平面定义的最高山（珠穆朗玛峰）。
说回此次攀登。在人类登山者眼中，钦博拉索是一座技术性中等、对高海拔体能要求严苛的雪峰。它的标准路线是 1880 年温普尔走过的西南山脊与西壁：从位于海拔 5,350 米处的高营地出发冲顶通常需要 6 个小时，其间会穿过坡度 45 至 50 度的冰川斜坡、绕开冰裂缝。登顶完成后，再花费 2 到 3小时下撤。对此，专业向导公司给出的建议是，先做 12 天的高海拔适应，必须熟练使用冰镐冰爪、能完成绳上行进与冰裂缝自救。
此前，在新疆阿勒泰地区，宇树科技对 G1 机器人进行了接近零下五十度的低温环境测试，这为 Geologic Dome 团队提供了参照。为了让机器人在高山环境下正常运转，他们对其进行了一些简单的适应性改装：穿上专业户外登山夹克、护腿，足部套上加装微型冰爪的运动鞋，腰部夹层内嵌定制通风系统，保障电池在适宜温度下工作。
图 | Pemba的整套装备（来源：Roboteverest）
攀登前，团队对机器人进行了持续 72 小时的模仿训练：团队负责人帕布罗·贝尔朗加·博埃马雷（Pablo Berlanga Boemare）戴 VR 头显和踝部追踪器，演示单腿平衡、高抬腿踏雪等动作，供机器人学习。
登山过程可谓一波三折。先是入境时，Pemba 被厄瓜多尔海关卡了 10 天。当地向导表示，全国境内一共只有四台机器人。时间有限，团队不得不取消原定于科托帕希火山（Cotopaxi，5,911 米）的适应性攀登。临行前，Pemba 突然走得歪歪斜斜，如同醉酒。团队又紧急前往厄瓜多尔的宇树服务点排查，工程师发现，这台机器人的腰部关节被锁死，解锁后才恢复步态。
Pemba 的登顶则相当简单粗暴：坡度低于 30 度的路段由机器人自主行走；超过 30 度时，机器人就被关机、装入背包，由四名向导轮流背上去。冲顶推进阶段耗时约 5.5 小时，与人类登山者基本一致；连同上下山、营地周转等环节，这次登山的总时长约 16 小时。下撤也是如此：部分路段由人类用担架抬运，剩余部分由 Pemba 自己走完。
（来源：X@pabloberlangab）
事实上，Pemba 几乎避开了登山线路中最具挑战性的部分，它的双脚站在钦博拉索最高点的地面，却并未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自主登山。
这似乎只是一场对商用人形机器人的极端环境测试，看它在低温、低压、不平坦地形的条件下，步态控制和电池系统能维持多久。
周折送机器人上山，只为了环保？
现年 23 岁的帕布罗来自法国，他的父母分别是无国界医生和反饥饿行动的工作人员。跟随父母的足迹，他的童年在瓦努阿图、多哥、喀麦隆、刚果等地辗转。长大后，他在苏格兰学习数学与计算机，在巴黎攻读工程硕士时辍学，如今迁居旧金山湾区。
图 | 帕布罗与Pemba在钦博拉索（来源：X@pabloberlangab）
启动 Pemba 的项目之前，帕布罗在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任职，工作内容是前往刚果盆地萨隆加国家公园（Salonga National Park）进行远程监测。
此前，要拿到固定红外相机中的监测数据，只能取回相机本体，通常要等一年。后来，借助 Starlink、太阳能和 AI 过滤等技术，数据传回仅需 18 秒。但一台固定相机采集的信息极为有限，以亚马逊雨林为例，无人机难以穿越密集的雨林冠层，要想实现全覆盖监测，需放置 2,000 万台固定相机。
直到机器人出现，帕布罗意识到，还有一个解决办法：给摄像头装上腿。这场登山活动的目的正是用最极端的场景，验证机器人代替固定相机远程收集数据的潜力。
在野外复杂多变的环境下，四足机器人的适应能力明显比双足人形机器人更强。对此，帕布罗给出的解释是，选择人形主要出于“亲和度”，野外遇到机器人的人类不会因此感到受威胁。不过，既然是精心设计的登山表演，人形机器人或许也是帕布罗基于传播性做出的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在项目背后，Pemba 由加密项目 Virtuals Protocol 旗下的机器人计划 Eastworlds Labs 提供，他们将这次登顶包装成其具身智能战略的概念验证，Geologic Dome 则借助资本叙事推进环保愿景，双方各取所需。
下一站，珠峰
在帕布罗的设想中，他们下一步要让 Pemba 登顶莫纳克亚山和珠峰。
其中，莫纳克亚位于美国夏威夷州大岛（Big Island）地区，这里是受联邦政府管辖的天文学保护区；今年 5 月，美国出台了中国机器人禁令草案，这些将使这一站的可行性变得复杂。
至于珠峰，尼泊尔旅游部目前没有针对机器人攀登者的许可制度。Geologic Dome 已与尼泊尔当地的登山公司合作提交了为期 52 天的研究计划，希望让 Pemba 在大本营至 4 号营地（海拔接近 8,000 米）之间进行机动性与电池数据采集。
据悉，尼泊尔正快马加鞭制定相应管理文件。每位国际登山者需要支付一万五千美元的登山许可费，这是尼泊尔重要的财政来源。机器人登山应缴纳多少许可费、是否需要保险、出现事故由谁承担责任，这些问题引发的遐想或将成为政府拒绝其入境的理由。
此前已有无人机进入珠峰的先例，当时的论证基础是“公共利益”，机器人的准入理由也将参考这一思路。Geologic Dome 告诉尼泊尔政府，机器人有望辅助监测冰川全年的动态变化、清除废物，甚至在冰裂缝等危险区域开展救援行动等。
据估算，机器人登珠峰项目的花销约为 50 万美元，目前，Geologic Dome 正通过加密代币面向公众筹集资金。
法规之外，登山经济和登山文化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围绕登山运动，向导、挑夫等服务项目构成了一条完备的本地产业链。如果未来人形机器人具备登山所需的环境感知与决策能力，甚至足以替代夏尔巴向导，它就可能演变成一种全新的雇佣形式，介入登山产业。
1953 年，丹增·诺尔盖（Tenzing Norgay）与埃德蒙·希拉里（Edmund Hillary）登顶珠峰，这被视为二十世纪人类英雄主义的高潮。他们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去，但人类对可及之处的认知却已被改写。
机器人感受不到风雪的折磨，不会有意志瓦解的时刻，面对高山，它只需要应对一系列工程挑战。当登顶地球之巅不再是只有人类才能完成的壮举，是机器人又赢下一局，还是人类离真正的解放更近了一步？
参考内容：
1.https://x.com/pabloberlangab
2.https://www.roboteverest.com/
3.https://www.climbing.com/news/robot-everest-chimborazo/
4.https://ethz.ch/en/news-and-events/eth-news/news/2022/01/how-robots-learn-to-hik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