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旅行时,为避免“病从口入”,英国女子洛薇坚持只吃素、喝瓶装水。多年后,医生却在其脑子里发现38条寄生虫。

  她的经历,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公共卫生问题推到台前。

  撰文丨燕小六

  一次剧烈的癫痫发作、当街晕倒后,医生在她的脑子里,数出了38条寄生虫。

  这不是恐怖片的桥段,而是英国女子洛薇·丹曼(Lowri Denman)真实的求医经历。近日,随着国外多家媒体的报道,她的故事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热议。

  多年前的一趟异国之旅,让寄生虫悄然潜入她的身体,在消化道与脑内肆意繁殖。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被反复的头痛、癫痫所困,甚至一度出现偏执、妄想等精神症状,人生几近崩塌。

  让公众揪心,也让医生印象深刻的,还有救治的艰难。她的主治医生、微生物学与传染病顾问医生布伦丹·希利(Brendan Healy)坦言,为了给她找到出路,英美两国的顶级专家曾多次会诊,“英国那些擅长寄生虫病诊疗的同行,几乎都认识她”。

  “病得这么重的,我从医30多年,只遇到过这一例。希望大家永远都别遇上。”布伦丹说。

  洛薇·丹曼(Lowri Denman,左),主治医生、微生物学和传染病顾问医生布伦丹·希利(Brendan Healy)合影/图源:BBC

  管住嘴了,为何还中招?

  故事要从2007年说起。

  那一年,从事媒体工作的洛薇和朋友一同前往印度采风,在当地待了约3个月。

  出发前,她做足了功课。“我听说很多外国人到那儿之后,会得一种叫'德里腹泻'(Delhi belly)的病,就是在热带地区旅行时,因为饮食或水源被污染,闹起严重腹泻。”为了不“病从口入”,洛薇给自己立下规矩:全程吃素,只喝瓶装纯净水,卫生方面格外当心。

  这份谨慎似乎奏效了。直到旅程结束,她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同行的人都夸她防护到位。

  然而,隐患早已埋下。

  据BBC报道,2010年前后的一天,洛薇如厕时,赫然发现马桶里躺着一条一米来长的虫子,“扁扁的,像一卷带着棱纹的透明胶带”。她被恶心到了,却没往深里想,一按水阀,把它冲走了事。

  随后她也去看了家庭医生,做了大便检查,结果并未查出寄生虫感染。事情就这样被暂时翻了篇。

  没过多久,洛薇开始反复出现剧烈头痛,吃止痛药也压不住。2011年的一天,她走在街上突然癫痫发作,等再有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了救护车里。急救人员告诉她,刚才她全身抽搐、无法正常说话,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医院,布伦丹为她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洛薇的脑子里,有38个寄生虫。

  “看到片子的那一刻,我们全都惊呆了,这到底是什么啊!”洛薇回忆。

  起初,布伦丹怀疑是弓形虫病,推测她可能接触过感染弓形虫的猫粪。真正的线索,来自洛薇的妈妈,老人无意间提起,女儿几年前曾拉出过一条大长虫。这句话让诊断柳暗花明。

  最终,洛薇被确诊为神经囊虫病。这是一种与感染猪带绦虫有关的疾病。绦虫及其虫卵可以寄生在人体的多个部位,从肌肉、皮下组织,到脑、眼、心、舌、喉、肺,甚至脊柱与椎管内,几乎防不胜防。

  其后果也相当凶险。WHO指出,神经囊虫病是全球最常见的、可预防的癫痫病因;在绦虫流行的国家或社区,它与癫痫的关联度高达70%。而在英国,这种病极为罕见,每年可能只有寥寥数例,患者几乎都有寄生虫流行地区的旅行史或居住史。

  洛薇的脑影像学结果/图源:BBC

  面对诊断,洛薇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反问医生:自己当年虽然去过流行地区,可全程吃素,喝水也那么讲究,怎么会中招?

  布伦丹解释,人若吃下未煮熟、带有幼虫的肉,或摄入被污染的食物和水,幼虫在消化道里长大,就可能患上绦虫病;而虫卵一旦经由被污染的食物、水,或经不干净的手,通过“粪-口”途径进入人体,就可能钻进大脑等重要器官,结成一个个囊——这便是囊虫病。

  布伦丹推测,洛薇很可能是在旅途中,无意间接触或吞下了虫卵。更棘手的是,这类寄生虫寿命极长,能在人体内存活3到10年,个别甚至可达15到17年。

  2007年,洛薇和朋友们在印度留影。/图源:BBC

  杀不完的虫子

  确诊,只是漫长博弈的起点。真正难的,是治疗。

  住院两周后,洛薇一度明显好转。出院后,她和姐姐去新西兰旅行,搬了家,开始新生活,

  可2015年,虫子卷土重来。洛薇在工作时突然晕倒,一度命悬一线。检查再次发现脑内的寄生虫,且伴有明显肿胀。

  布伦丹给她用上了大剂量的广谱驱虫药、新型抗蠕虫药和皮质类固醇。药物起效的同时,副作用也接踵而至。洛薇发现自己反应越来越慢,身体又麻又刺痛,连面容和身形都因药物而走了样。

  力不从心的她辞去工作,搬回父母家中。病情最凶的时候,她的精神也垮了。“她出现了严重焦虑和偏执,会像五六岁的孩子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躲在窗帘后面跟人捉迷藏。”好友尼可拉·布朗(Nicola Brown)曾上门探望,却被洛薇轰出门外,警告她“永远别再来”。

  2016年,洛薇被收入精神病院治疗了6周,在原有方案的基础上,又加用了甲氨蝶呤。诡异的是,只要一减药,她的病情就会反扑,脑内又冒出新的肿胀,且每次位置都不相同。

  “从医近30年,这么复杂的神经囊虫病,我只见过这一例。”为了给洛薇找到答案,布伦丹一次次邀请英美两国顶级传染病学家会诊。

  难点,其实藏在寄生虫与人体免疫的一场“拉锯战”里。

  早期,虫体靠免疫逃逸潜伏在体内,人几乎毫无察觉;而一旦虫体死亡——无论是自然凋亡,还是被药物杀死——免疫系统都会猛烈反扑,诱发剧烈炎症,带来脑肿胀和脑损伤。更麻烦的是,死掉的虫体会钙化,留下一个“持续放电”的病灶,让癫痫反复发作。

  这也意味着,治疗常常陷入两难。有荟萃分析指出,临床常用的阿苯达唑、吡喹酮等驱虫、抗蠕虫药物,尚不能确定能否减少或终止癫痫发作、控制其他症状,有时甚至可能使情况恶化;也有研究随访发现,长期用药者中,激素相关的副作用相当常见。

  事实上,据美国感染病学会(IDSA)、美国热带医学与卫生学会(ASTMH)等机构的信息,神经囊虫病至今缺乏大型随机对照试验,就连“治到什么程度算好”,都没有公认的疗效终点。许多治疗方案,只能靠专家经验和长期反复的疗程,一点点摸索前行。

  2015年9月,姐姐陪洛薇住院治疗。/图源:BBC

  被忽略的公共卫生问题

  在医患的共同努力下,2017年之后,洛薇缓慢好转,没有再犯癫痫——尽管余生都需服用抗癫痫药物。2022年,她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希望我的故事能起点积极作用,让大家多认识认识寄生虫病。”洛薇说,“健康地活着,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经历,也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公共卫生问题推到台前。据WHO估计,全球神经囊虫病患者约在256万至830万之间,该病已被列入重点关注的“被忽视的热带病”名单。

  尤其值得临床警惕的是,随着人员流动,这种病正越来越多地以“输入性疾病”的面貌,出现在非流行地区。

  一项针对全美数据库的回顾性研究估计,仅2003至2012年间,美国脑囊虫病相关的住院就超过1.8万例次。

  寄生虫会随着旅行、迁徙、食物和卫生习惯而流动,潜伏期长达数年。一次旅行埋下的隐患,可能要等到多年以后,才会以突如其来的方式爆发。

  若接诊医生失去警觉,就容易漏诊、误诊。而即便经过有效治疗,有些代价也是一辈子的——就像洛薇,脑中将长期留存钙化的虫卵。

  WHO强调,预防和控制寄生虫病,不仅需要个人注重饮食卫生、勤洗手,更需要临床医生、兽医、环境部门等多方共同参与。

  据WHO的一次专家会议,能够“快速见效”的核心干预只有两条:有效治疗人类绦虫病,以及对生猪进行干预(接种疫苗和驱虫)。

  在社会层面,则要加强健康教育,改变露天排便等不良习惯,强化肉类检验与加工环节的管理。“就我个人而言,希望自己和同行们,再也别遇上这样的病例。”布伦丹感叹。

  资料来源:

  1. A trip to India left me with 38 parasites in my brain. BBC

  2.绦虫病/囊虫病。 WHO

  3.囊虫病.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