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4日 08:23 新浪网
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国庆。
华盛顿国家广场上,85.1万枚烟花已就位。13艘驳船泊在波托马克河上,7个燃放区分布在西波托马克公园。本次燃放,将打破菲律宾基督教堂保持了十年的81万枚世界纪录。特朗普不加掩饰地宣布,这场庆典将是他“所有造势集会中最为盛大的一场”。
国庆筹备热火朝天,路透社与益普索6月中旬完成的一项民调却泼了冷水:38%的受访者认为,250年后美国将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皮尤研究中心几乎同一时间发布的调查显示,三分之二的美国人预判政治将愈加分裂,58%的人认为美国全球影响力将减弱。最扎眼的数据来自18岁到29岁的年轻人——只有24%相信政治分裂会好转,在所有年龄段中垫底。最该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一代,反倒成了最悲观的一代。
烟花还没升空,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已经被摆上了台面:这个国家,还有下一个250年吗?
(一)
翻看美国近十年的国庆记录,会发现在烟花和掌声中,一条下行轨迹清晰可见。
2016年,奥巴马任内最后一个国庆日。他在白宫草坪上向军属和工作人员致辞,强调“美国军事家庭的多元与包容”,仿若一个即将交棒的大家长;另一边,特朗普这个政治素人正在竞选集会上掀起一场他本人也未必料到后果的政治海啸。
2019年国庆日,特朗普举行了名为“向美国致敬”的阅兵仪式。《大西洋月刊》点评:这是一场“披着爱国彩旗的竞选集会”。就在庆典前两天,金融家爱泼斯坦在新泽西被捕,罪名是涉嫌性贩运未成年人,而那份日后牵出美国政商两界长长一串肮脏名单的文件,要在四年半之后才向公众揭开。
2020年国庆日,死于新冠肺炎的美国人已逾13万。特朗普登上拉什莫尔山,发表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演讲。白宫南草坪的庆典照办,几乎无人戴口罩。而白宫之外,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抗议浪潮在全国翻涌,那也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轮社会运动之一。
拜登接手的第一个国庆是2021年。他办了一场千人规模的烧烤,邀请一线医护和军属家庭,主题定为“庆祝独立于病毒”,被媒体赞为“回归传统的团结讯息”。那时已有超六成成年人至少打过一针疫苗,人们似乎有理由喘上一口气。但当时的美国人可能不会那么健忘——国会山暴乱仅仅过去了半年,喀布尔的狼狈溃退也即将在两个月后降临。
2022年的国庆笼罩在联邦最高法院推翻罗诉韦德案以及两起震惊全国的枪击案的余韵中,与此同时9.1%的6月通胀率攀至四十年最高。《纽约时报》和锡耶纳学院的民调显示,只有13%的选民认为国家走在对的方向上。
2025年,重回白宫的特朗普在国庆日签署《大而美法案》,随后发表了一篇被中文网络浓缩为“赢麻了”的演讲——“美国的黄金时代来了”;“仅仅半年,美国的伟大就回来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周前B-2轰炸伊朗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完美任务”。
来到了今年。连办一场不分党派的国庆,都做不到了。
原定参加“伟大美国州博览会”的9名艺术家中,5人先后辞演。理由几近一致:原以为是一场举国同庆的活动,到了跟前才发现党派色彩太浓。特朗普的反击一如既往:先是在社交媒体上骂辞演者“出场费高、歌无聊、没人爱听”,随后宣布自己将亲自登台——“一个比全盛时期猫王还能吸引更多观众的人”,并命令内阁研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举办一场只向MAGA支持者开放的集会。
《时代》杂志用“争夺战”概括这场闹剧,《大西洋月刊》直接称之为“一场灾难”,《卫报》说庆典正在“替换历史”。
(二)
1989年,冷战走向尾声的那个夏天,日裔美籍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在《国家利益》杂志发表了一篇注定载入思想史的文章。他的判断石破天惊:人类正在见证的“不仅是冷战的结束,而是历史的终结——即人类意识形态演变的终点,以及西方自由民主作为人类政府最终形式的普遍化。”而这年深秋柏林墙的倒塌和之后苏联的解体,让不少人觉得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论断。但仅仅二十多年后,福山本人开始修正过去的自己。
2014年,他出版了著作《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书中没有继续为自由民主唱赞歌,却将还看起来如日中天的美国诊断为正在经历“政治衰败”。2016年,特朗普当选,福山对《纽约客》直言:“二十五年前,我没有意识到民主制度可以倒退。而现在我认为它们显然可以。”
从“历史终结”到“民主倒退”,不过二十五年。
实际上,早在1968年,福山的老师亨廷顿就已指出了政治衰败的普遍性。他在《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写道:“政治衰败是一种影响每一个社会的广泛弊病。”而再看看他在《文明的冲突》中勾勒的文明的盛衰轨迹——从活力充沛的上升期,到制度成熟的黄金时代,再到僵化与衰退。
不难发现,这是我们古已有之的“王朝周期律”的美国表达。任何政治体,都必须面对同一个挑战:制度会不会老化?利益会不会固化?曾经有效的治理方式,还能不能回应变化了的社会?
美国的建国者们并非没有意识到这层危险。华盛顿在1796年的告别演说中用了大量篇幅警告党争——它将“燃起仇恨的火焰”,“打开通向外国势力影响与腐败的大门”。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中设计了分权制衡,试图“用野心对抗野心”。
但他们没有预见的是,当党争从“争取政策的手段”变质为“政治存在的唯一目的”,制衡机制就会从“防止暴政的屏障”退化为“阻止一切治理的障碍”。福山所谓的“政治衰败”,不过是用当代学术术语为这个250年前就已埋下的制度基因缺陷重新命名。
“历史的终结”,大概是人类思想史上被现实打得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历史永不终结,历史还宣告了,美国自以为超越历史的幻觉被迅速终结。
(三)
制度僵化是慢性症候,但压在美国身上的不止这一重负担,还有帝国的代价。
美国维持全球军事存在和联盟体系的成本是巨大的,而账单最终落到了谁头上,答案并不复杂。
我们看美联储的数据:最富有的1%家庭掌握全国近32%的财富,底层50%加起来只有2.5%。经济学家给这种分化起了个名字——K型经济。一条上臂,是金融市场、科技巨头的财富持续膨胀;一条下臂,是蓝领工人和低收入家庭停滞甚至倒退。劳动者报酬占GDP的比值已下滑到1947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在长达十五年的经济总体增长期内,普通工人分到的蛋糕反而越来越小——用美国媒体自己的话说,这是一个“繁荣但不共享”的时代。
与此同时,联邦债务已滚到39.2万亿美元,人均超过11万。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2026财年净利息支出将占到联邦总支出的13.95%。美国政府每年要支付的利息,多过国防开支,也多过医疗保险。债务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贫富分化则是正在啃噬根基的蛀虫;这两件事其实又是一回事:这个国家正在用借来的钱,维持一个绝大多数人民并未从中受益的帝国。
更为关键的是,这两重压力之间正在逐步紧密咬合,形成闭环。国内政治越分裂,华盛顿越需要外部敌人和帝国身段来勉强缝合认同。帝国成本越高昂,国内分配就越紧张。分配越不公,民粹就越汹涌,政治就越极化。
特朗普的MAGA运动是这一闭环最诚实的政治表达:他以反建制的姿态维护的并不是普罗大众的现代生活,反而是资本的秩序;“美国优先”的话术也未见得能利于美国的国家利益,而只是试图保住帝国的泥塑神像。
(四)
美国时间7月4日,85.1万枚烟花将照亮华盛顿的夜空,它们会倒映在林肯纪念堂的水池里,会让国家广场上“只邀请伟大爱国者”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但天亮之后,39.2万亿的债务利息会继续滚动,K型的上下臂会继续朝着相反方向拉伸,否决型政体的齿轮会继续咬合而不产出,会有更多的美国人不再相信还有下一个250年。
美国建国250周年国庆日,问题不在于烟花能放多少枚,也不在于下一任总统是谁。而是在兴盛了两个半世纪之后,这个国家能否诚实面对自己曾经宣称已经终结的东西——历史的周期律。
对于美国,亨廷顿和福山这样的学者都给出了各自的判断,但美国的未来并不取决于这些学者们的论断,而在于每一个衰败的社区能否再度繁荣,在于大多数民众能否支付得起医疗账单,在于年轻人会不会再相信“美国梦”。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深圳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