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黄金时段收视率多次破4%(最高约4.487%),收视日榜连续多天Top1,西北地区峰值超8%。

  国产剧《主角》,一路高开高走。

  有人说“台热网稳”。

  没讨论度吗?

  也不是,在各大社交平台,大数据,已经开始给年轻人推送秦腔了......

  这种在陕西当地,连上一辈人都嫌聒嫌土的传统老戏。

  竟然也能迎来万人直播间的一天?

  如今关于《主角》,网友“抱怨”最多的三点——

  节奏太稳。

  更新太慢。

  以及,后劲太大。

  尤其是他。

  由孙浩扮演的苟司,苟存忠。

  孙浩演得好。

  是他演活了八个字——

  冤魂不散,烈火焚天。

  01

  先说说这个角色定位。

  不怕比。

  论魅力,《主角》里的苟存忠,是可以和《霸王别姬》中的程蝶衣放在一起论个高低的。

  同样是戏曲男旦。

  同样是遭环境打压。

  甚至在时间线上也衔接上了同一段动荡历史。

  从1976年开始故事的苟存忠,其实就是另一个“程蝶衣”的下半场。

  但区别在于。

  玉碎是一种悲剧,瓦全是另一种。

  同样荒谬的时代背景下,华语电影的两部杰作,代表了两种极端态度。

  你很难判断哪种选择更加残酷——

  《霸王别姬》是诀别,是“少一秒都不是一辈子”;

  《芙蓉镇》是忍受,是“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而《主角》呢?

  更现实,更复杂,更矛盾。

  它在中间。

  难以忍受又无法诀别。

  矛盾性是《主角》悲剧性的根源。

  苟存忠,则是这种矛盾性的极端体现。

  当传统戏沦为四旧,舞台让给了“没功夫”甚至“糟蹋老传统”的样板戏,老戏艺人们被迫转业。

  “存字辈”四位师兄弟的岗位,其实代表了性格的从柔到刚。

  性格相对爽朗的周存仁,负责剧场,离舞台最近;待人友善的裘存义留在食堂,离开剧场走向群众;而古存孝彻底离开剧团,划清界限,是自清也是自保。

  苟存忠呢?

  看大门。

  见不得新戏,所以位置远离。

  舍不得老戏,所以人不离开。

  相比一走了之的古存孝,守在边缘的他,其实有着师兄弟里最矛盾也最苦的内心:

  想要的他够不着。

  胡来的他见不得。

  但走?

  他偏偏放不下。

  说白了。

  他从未在苦难里自洽,甚至没学会说“算了”。

  隐忍现状,但也会偷偷上舞台唱真正的戏。

  接受现实,可当老戏服被烧时,也说得出最狠的话。

  要烧就先烧我

  他和程蝶衣很像:

  张扬、不甘、极致。

  但没能一走了之的他,反而又会被现状与自身的不甘两面揉搓。

  相比剧集形象。

  原著中的苟师傅更加“堕落”——

  作风懒散,身材走样,爱打小报告。

  大家都不太喜欢这个老头,说他死精死精的,眼睛见天睁不睁、闭不闭的,看门就跟看守监狱一样。有时还爱给领导打小报告。

  书中一直唤其“门卫”。

  直到老戏平反后,才“变戏法一样”有了名字。

  但剧集中苟存忠形象截然相反:

  他被放逐的十三年,是咬着牙,泣着血,一股气憋在怀里没丢掉的。

  一方面,这是为主角易青娥的成长蓄能。

  一方面,编剧有意让其成为作品主旨的浓缩。

  像是《肖申克的救赎》中的“老布”,《指环王》中的山姆,明明只是配角,明明篇幅有限,像一把钥匙,浓缩着整个作品的核心思想与灵魂所在。

  透过他。

  你就能体会到《主角》并不是一场传统艺术如何成就人生的赞歌。

  相反,它是一场由压抑历史、无常命运,和人们不知是福是祸的顽强,交汇而成的时代悲曲。

  说难听点——

  这是一个相当符号化的角色。

  就设定而言,他甚至不经推敲:

  如此刚烈的性格,咋有可能熬得过那风声鹤唳的十三年?

  而孙浩呢?

  绝了。

  他把这个符号演活了。

  02

  难拿捏的是这个人物身上旦角的气质。

  少则特点不鲜明,是放不开。

  多则油腻、滑稽,是老嫂子。

  而苟存忠呢?

  他妙就妙在,反串角色特征和人物处境、情感的高度统一。

  眼睛滴溜乱转,仔细、谨慎、提防。

  第一集中,初见童年易青娥,几乎是把易青娥扫描了一遍。

  虽然打扮就是个看大门的,也完全不施粉黛,但你已经察觉出这人眉眼间有点……娇俏。

  为啥会这样?

  孙浩抓住了眼神的精髓。

  同样是眼珠乱飞,油腻老登眼神是主动出击的。

  像是一个捕食者,表面是伪装的笑,心里在冷酷计算,等待出手时机。

  如侯总。

  但“女性化”的角色,尤其是那个年代,还可能遭受非议和镇压。

  眼神是防备性的。

  那是一个猎物,时刻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自己没有暴露。

  这个镜头,令人印象深刻的另一面,是形体。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从这登场第一个镜头直到他最终谢幕,无论何时何地。

  苟师傅的腰,总是笔直的。

  两腿并拢,即便是跟老裘下个象棋,也是死死收紧核心。

  跑起来,是小碎步,腰也是挺直的。

  唱戏人的童子功?

  和其他几个师兄弟,对比也十分明显。

  或者说。

  这么多年,他的功没散过,那口气始终沉在丹田。

  眼神活、形体端、说话仔细,某些程度上这些都是旦角特征。

  但你不会觉得腻烦。

  稍作了解就会觉得动人。

  因为它们,也都是他从眼前这个低信任社会常年磨砺,且没打算彻底放弃的生存韧性。

  换句话说——

  在孙浩的表演中,你能看到这个特殊的角色形象,是与其角色命运高度统一的。

  骄横,也是手艺人的傲气。

  苦脸,也是他未曾与处境和解。

  在《主角》中,你可以将苟存忠的故事,以“老戏解禁”为界,划出上下半场。

  前半段是隐忍,是蓄能。

  然而,后半段不是释放。

  不痛快。

  希望越大越折磨。

  领导怕担责,群众不配合,新演员水平青黄不接,自己也没法上场。

  在这段主要戏码中,孙浩的所有表演,所有面部肌肉都隐隐发力,藏着一个“急”字。

  连哄带骗地收易青娥为徒。

  话说得硬。

  情顶得满。

  因为需要被搭救的,是老戏,是他。

  这股急躁是贯穿始终的,在《逼上梁山》演砸时达到了顶峰。

  因为不肯吃苦,米兰在舞台上出丑,苟存忠狠狠发难。

  你能感受到。

  孙浩演的不是怒。

  是怨,是恨。

  是“你怎敢这样糟蹋我登不上的舞台?”。

  这一点罪 你都受不了

  你就不该吃这碗饭

  苟存忠当然嫉妒。

  乡下巡演,易青娥《打焦赞》救场,也成就了多年以来剧团的第一声老戏。

  压抑太久。

  剧团、观众都在玩命鼓掌。

  苟存忠呢?

  一闪而过的镜头中,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始终不知所措。

  但望眼欲穿。

  徒弟唱完,他也哭了。

  眼泪中属于师傅的喜极而泣,不多。

  抬头是羡慕。

  低头是怨。

  怨那个属于自己的舞台,为什么没有了。

  之后一场戏中,苟存忠“别有意味”地执导易青娥,那天不够好,眼睛不够亮。

  直到他猛然看到镜中。

  那张与悲惨命运周旋一生的脸,老了。

  这,就是他为何“选择”死在台上的原因。

  也是孙浩所呈现的魅力所在——

  不止是一位伯乐恩师,不只是传统守护者。

  他不是来简单地“感动”你的。

  他在逼你直面:

  在巨大的历史碾压下,人到底能扭曲、坚持、矛盾到什么程度。

  那“81口连珠火”,吐的是冤。

  03

  说说这个吹火吧。

  和其他地方戏中的喷火还略有不同,燃料是松香粉,装成小拳头大小的布包,吞进嘴里。

  既要掌握节奏,又要控制气息。

  才能做到连续不断有长有短。

  △ 秦腔名家李娟

  练习成本太大。

  受伤风险太高。

  以至于,如果不用“传统”二字去解释它,生活在信息时代的人,是看不懂这种“绝活内卷”的。

  在相关视频下,你总能看见类似的评论——

  好厉害,但意义呢?

  事实上,在今天的语境下,吹火也正如“变脸”“刷牙”“吞铁球”,除了传承传统技艺,的确显得过于落后了。

  但过去?

  没它不行。

  《霸王别姬》的开场。

  戏班子街边卖艺,遭到看客刁难,被哄,被赶,被骂下三滥。

  小石头出来救场。

  一句“玩真的”,用砖头给自己开了瓢。

  这样自虐,和那些绝活的性质是一样的,是当初艺人们的“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儿”。

  我们如今说的“疯魔”,往往来自年代时差。

  传统娱乐业没有娱乐精神,艺人们比功夫,比唱念做打,本质就是内卷谁能对自己更狠。

  很简单也很残酷。

  在当时。

  自虐,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获取尊重的方式。

  而《主角》真实又难得可贵地体现出了:老艺人们自己深知,有些东西是落后的。

  现在不是旧戏班子的时候了

  但也正因如此。

  处于新旧交替间的苟存忠。

  他的火不得不吐。

  Sir眼中苟师傅的决意——

  那是一位经历半生荒诞蹉跎的老艺人,想在最后的机会里,展示自己曾如何活过。

  比成全艺术更动人的。

  其实是份私心。

  是既然站到台上,就要成全自己。

  Sir眼中,这份纯粹的执念,比那“戏比天大”四个字要动人。

  戏里苟师如此,戏外孙浩也是。

  作为演员,孙浩在内娱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老一辈人对他的印象可能还留在当年的《中华民谣》里。

  《主角》苟存忠的出圈,给人更多的是惊讶——

  与其说“这么会演怎么藏了这么久?”

  不如说大家在惊讶。

  2026年,内娱竟然还有人这么玩命儿拍戏?

  这么玩命儿拍戏,居然没有玩命儿营销?

  单说吹火。

  这项专业演员能做到百来下的绝活,孙浩的最高记录是连吹80多口,以至于在第二天震惊了整个剧团。

  提前一个多月准备,拍摄前后六个月,始终坚持训练戏曲基本功,水袖、云步、兰花指......

  每天对镜苦练,指法僵硬到抽筋,睡觉时还无意识保持手势。

  成就了绝活。

  更成就角色。

  对孙浩而言,可能没别的办法。

  半路出家,没有经历过表演系统理论学习的他,只能以体验派的“笨办法”,形成举手投足的肌肉记忆,进而“成为苟存忠”。

  以至于杀青后很久。

  朋友都会吐槽他,你怎么坐得这么直?

  而这一切成全的,居然,只是重要戏份不到10集,很快就匆匆下线的配角?

  以至于。

  观众会热情于脑补背后剧情——

  如今张嘉译提携孙浩,是为报当年的恩。

  孙浩不得不四处澄清:

  都是假的。

  张老师用人从不任人唯亲,他首先看合不合适,其次看你够不够努力。他不会把不用功的演员弄到自己组里混。

  太多了,都是假的,我没有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过他10万,不是我帮过他,是他帮了我。

  他是我人生路上的贵人。所以我一直心怀感恩,我得把每一个交给我的角色演好,否则在剧组里混,自己都不好意思。

  华商网《非科班演活秦腔男旦 半生起落读懂小满即安》

  两字,认真。

  但这俩字说出来,人们会信吗?

  难。

  你环顾一下内娱——

  在这个数字演员、绿幕抠图、武替文替都快要成为过去,即将来到的是“男二女二以下都用AI”的降本增效时代。

  认真演戏。

  这四个字,已经和《主角》中的传统老戏、老艺人一样,显得“不合时宜”了......

  一个人遇到了好剧本,认清了自己的“人生角色”,于是踏踏实实做足准备,用最笨的方式去努力、去完成。

  成全了角色,也成全了自己。

  凭啥出圈?

  这本是个最朴素的故事。

  可如今听上去,“传统”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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