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智库（CGGT）观察

今年3月，美国司法部（DOJ）起诉三人，指其涉嫌规避出口管制，走私价值约25亿美元、搭载英伟达高端AI芯片的服务器至受限国家。此案系美方迄今起诉规模最大的芯片出口管制走私案之一。

走出去智库（CGGT）观察到，此案反映出全球高性能算力监管格局已迎来根本性变革，美国联合执法体系频繁动用刑事指控与长臂管辖，其审查逻辑已全面从“形式合规”转为“实质合规”。企业不仅要面对严苛的“合理审慎义务”检视，更要警惕在多层套壳和穿透交易中，因“应知”与“故意视而不见”而坠入刑事犯罪的合规陷阱。

近年来，走出去智库持续跟踪美国政府芯片出口管制政策和司法执法重案，系统剖析监管从“物理芯片”到“算力生态”的延伸趋势，结合中美跨境实操一手案例，解构主观知情状态（Knowledge Standard）的法律判定基准，为企业在受污染的供应链中寻求风险熔断与法律免责提供兼具前瞻性与实操性的研究支撑与专业指引。

面对长臂管辖与刑事红线，企业如何做好合规管理？今天，我们刊发中伦律师事务所王峰、王安艺的文章，供关注跨境合规管理的读者参阅。

要点

1、在美国法律体系中，主观知情状态（knowledge standard）是确定法律责任的核心要素之一。

2、尽管企业在将法律规定转化为内部管控流程时确实面临诸多现实困难，但这并不能成为违规后的免责或抗辩理由，也不会影响美国BIS对企业违规后的责任判断。

3、“合规体系”本身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地。在调查中，美国官员强调的是“实质大于形式”。而形式合规但实质不合规，反而是美国法律体系中“明知和故意规避”的加重处罚行为。

正文

2026年3月19日，一则爆炸新闻在中美AI圈内快速传播，美国司法部正式起诉三人：涉嫌借美国知名服务器制造厂商（以下简称“美国服务器厂商”）服务器走私高端GPU入华。三人中有两位是美国服务器厂商的高管，三人中已经有两位被美国刑事逮捕。初步披露的涉案金额为25亿美元。

一、受污染供应链——对比两起刑事起诉内容和美国BIS新加坡调查案例，梳理违规背景

在2024年12月-2025年中，我们曾经帮助新加坡企业应对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BIS”）官员和新加坡海关官员调查H100转售，并成功帮助企业通过了BIS和新加坡海关的调查（请参考《算力之争：从成功帮助新加坡企业应对美国BIS调查H100转售和刑事起诉案件探讨中国企业如何思考和应对》）。现在从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披露的内容看，我们处理的美国BIS调查案例，的确涉及了美国司法部此次起诉中的服务器交易部分，美国BIS当时掌握的背景情况比我们理解的情况还要险恶。

经过研究此次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公开披露内容（共计两份起诉书），以及对比美国司法部2025年8月2日对ALX Solution Inc.（“ALX”）的起诉书内容，我们基本拼出了一个从采购、销售、支付到交付的全流程，主要信息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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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述情况可以看出，新加坡企业的上、下游以及下游的下游，即第三国买家都在违反美国针对H100的管制措施，马来西亚就是ALX要求新加坡企业交付服务器的地址之一。新加坡企业完全处于一个完整的违规链条中（受污染的供应链），处境非常危险。虽然经过5个月的努力，新加坡公司被认定没有违反美国出口管制规定，但根据最新的刑事起诉书内容重新拼出整体业务背景，特别是新加坡以欺诈刑事罪名起诉9个公司和个人后，可以看出美国BIS当时调查还是非常有目的和针对性的，而被调查的新加坡企业处境也相当的凶险。

二、挑战——美国法律体系中的“明知”和“应知”

为什么新加坡企业的处境非常凶险？不仅仅是新加坡企业的上下游都被刑事起诉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更是因为在美国法律体系中，主观知情状态（knowledge standard）是确定法律责任的核心要素之一。监管机构和检察官在追究企业责任时，通常围绕两个核心标准展开：明知（Actual Knowledge） 与 应知（Constructive Knowledge / “Should Have Known”）。这就导致新加坡企业的在整个受污染的供应链链条中，是否可以证明没有“明知”和“应知”的情况存在尤为重要，如果不能证明，非常有可能也会面对刑事指控。

美国商务部BIS对明知和应知的规定可以说是企业合规中知情标准最为精细化的领域之一。根据EAR体系（15 C.F.R. Part 772）的规定逻辑， 对“知情”作出了扩展性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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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美国商务部BIS还对Red Flags作出明确规定，一旦交易中出现”红旗信号”（red flags），出口商不得无视该信号继续交易，否则即构成”应知”。典型红旗包括：

·客户不愿透露最终用途

·所购产品与客户业务明显不符

·付款方式异常或中间商无明显商业逻辑

当然这三条仅是列举，都需要反映到企业业务实际中做具体落实。企业业务场景的变化是多种多样的，内部风险管控如何落地，是企业业务中非常难的部分。然而，尽管企业在将法律规定转化为内部管控流程时确实面临诸多现实困难，但这并不能成为违规后的免责或抗辩理由，也不会影响美国BIS对企业违规后的责任判断。

美国服务器厂商的三人和ALX的两人均受到刑事指控，这也揭示了出口管制领域中最严厉的处罚，即刑事责任方面的一些规则。刑事责任层面要求证明“willfulness”（故意），但司法实践中：

·检察官可通过证明被告刻意回避获取信息来满足该要件

·刻意回避（deliberate ignorance）等同于明知（actual knowledge）

三、不可能的任务——“故意视而不见（Willful Blindness Doctrine）”理论

如果把知情程度与责任做一个衔接，简单来说会有以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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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美国出口管制法律可以看出，只有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无责任，而其它情况都是需要承担责任的（最低为37万美金起点的行政违规处罚）。通过前述内容，可以进一步明白美国法律体系已经建立了一个严密的推导逻辑，即企业必须建立合规体系（KYC、尽调、最终用户、最终用途、筛查、举报和审计等）→发现红旗警示→引发明知和应知→禁止故意视而不见→追究民事和刑事责任的完美闭环。企业几乎不可能完全脱责，肯定要负一定的责任。比如我们现在帮助一家企业准备尽调，就已经发现一家深圳公司介绍他们可以更换H100和B300，白纸留痕。对比美国监管思路，就是典型的明知和故意。

在美国政府对H100的全面调查中，要想在受到污染的供应链中证明完全无知并达到不构成任何责任的难度是非常巨大的。

四、不可能任务的可能性——如何在受污染的供应链中免责

受制于商业保密要求，我们不能披露如何帮助新加坡企业成功应对了美国商务部BIS的调查。但有几点经验分享给中国企业，希望这对我们很多企业有提示作用。

1.“知己知彼”。这是重要的应对起点问题。很多中国企业不知道自己企业是否违规，违规程度多大，也不懂美国的出口管制规则，非常喜欢以“自己以为”的方式判断自己并不了解的领域的问题。如果不能正确评估，后续的全部行动都没有意义；

2.简单的“手套公司”、“转售”、“自以为的无知”是根本不能有任何帮助，反而是坐实了“故意视而不见”，属于最重的处罚层级；

3.“出了事再说”是典型的中式思维，不要认为有第二次机会；

4.“合规体系”本身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地。在调查中，美国官员强调的是“实质大于形式”。而形式合规但实质不合规，反而是美国法律体系中“明知和故意规避”的加重处罚行为。

其它一些具体提示内容，可以参考我们之前的文章《算力之争：从成功帮助新加坡企业应对美国BIS调查H100转售和刑事起诉案件探讨中国企业如何思考和应对》。

主观知情状态（knowledge standard）是美国法律体系中确定法律责任的核心要素之一，不仅仅体现在AI领域，也体现在贸易战、关税战、科技战、先进制造战等责任的判断中。中国企业需要跳出自己思维的圈子，更认真，更仔细，更全面和更正确地思考如何降风险。